
我应了一声就赶紧下炕,去后院把我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推了出来。那车子是我爹留下的,我每天都把它擦得锃亮,尤其是那两个大铁圈,在太阳底下都能晃人眼。我娘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红手绢,里层外层地裹了好几圈,里面塞着她攒了大半年的几十块钱。她把手绢往怀里一揣,坐到我那车后座的麻袋垫子上,拍拍我的腰说,三儿咱走吧。
一路上那土路颠簸得厉害,我使劲蹬着脚蹬子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的。还没到集市口呢,就能听见那喧闹声传了过来,有卖红薯干的吆喝声,有老头抽旱烟的咳嗽声,还有不知道谁家的小猪崽在筐里哼唧。集上的人真多啊,挤得水泄不通,到处都是穿着蓝布或者灰布棉袄的人影,偶尔能瞧见几个小姑娘穿着红碎花的的确良衬衫,那是集上最扎眼的颜色了。
我和我娘推着车子慢吞吞地往肉行那边挪,那时候的人肚子里都没啥油水,割肉都爱挑肥的。好容易挤到了一个肉摊前,我一抬头,愣了一下。在那案板后头站着的不是平常见惯了的满脸胡茬的大汉,而是一个看起来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。那姑娘剪了个齐耳的短发,显得特别利索,胳膊上套着一副深蓝色的劳保袖套,上面沾了点油渍,但瞅着不脏。
我娘往前凑了凑,盯着那块油光锃亮的五花肉看了半天,小声问了一句,姑娘,这肉咋卖的。那姑娘头都没抬,手里的剔骨刀唰唰地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声音清脆地回道,大娘,三块二一斤,全是今儿早上刚杀的生猪,你瞧这膘厚实着呢。
我娘咂吧了一下嘴,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怀里的红手绢,又瞅了瞅那肉,小声嘀咕着说,前两天我看东头那个摊子才卖三块呀。那姑娘听了这话,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立,这才拿正眼瞧了我们。我发现她眼睛亮晶晶的,透着股子机灵劲。她笑了一下说,大娘,一分钱一分货,我这猪是吃粮食长大的,不是那种喂泔水的。
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,大概是想在娘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能干,就往前跨了一步,指着那肉说,姑娘你这话说得可不对,你看你这肉虽然肥,但里面带的这块排骨也太沉了,咱们老百姓割肉是回去包饺子的,谁稀罕买这么多骨头回去啃啊。我说三块钱一斤吧,要是行我们就割个五斤,不行我们就再去别家转转。
那姑娘听我这么一说,眉头就挑了起来,她打量了我一眼,说你这小后生说话真有意思,哪有这么砍价的,我这肉好肉坏明眼人都能瞧出来,你这就是成心来捣乱的吧。我也没退缩,梗着脖子说,我怎么是捣乱呢,我是诚心买,你这肉要是真卖三块二,那半条街的肉摊都得被你比下去了。
我们两个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。我说你这肉皮子太厚,她说这叫筋道;我说你这刀法不准,切下来的肉带了太多的零碎,她就直接拿起刀,当着我的面,手起刀落,唰的一声,切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,往秤上一挂,准准的二斤,不多不少。
我娘在一旁拉我的袖子,说三儿算了算了,三块二就三块二吧,这姑娘也挺不容易的。但我那时候那股子犟脾气上来了,硬是说,不行,三块二太贵了,就三块一,少一分都不行。周围几个赶集的老头也跟着凑热闹,在那儿嘿嘿地笑,说这俩小年轻吵架还挺有意思。
那姑娘盯着我看了好半天,突然间,她把那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,咚的一声,吓了我一跳。我以为她要发火呢,结果她突然大笑了起来。那笑声特别响亮,在这吵闹的集市上听得真真切切的。她边笑边指着我说,行,你这后生真行,跟我争了半天就为那一毛钱。我在这卖肉半年多,还没见过你这么能白唬的人。
她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,把刚才切好的那块肉往我娘手里一塞,然后看着我说,合我脾气!这一毛钱我给你让了,就算我交你这个朋友。你要是真有本事,赶明儿再来我这摊子上,我请你吃肉,咋样?
我当时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我娘也愣住了,手里拎着那肉,瞅瞅那姑娘又瞅瞅我。那姑娘看我那副窘样,笑得更欢了,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说,喂,那个穿中山装的,你叫啥名啊?家里住哪里的?处对象不?
这话一出来,我感觉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下。那时候的人哪有这么大胆的啊,这种话平时听都没听过。我心砰砰直跳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我瞧见她眼里全是笑意,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。她那张脸在冬天的冷风里冻得通红,但看起来特别好看,特别真诚。
我娘在旁边倒是反应过来了,她赶紧拉了我一把,笑着对那姑娘说,哎呀,这孩子叫张三,就在后街村住着。那姑娘点了点头,嘴里念叨了两遍,张三,后街村的。然后她挥了挥手,说行了,我知道了,你们走吧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
我推着车子走出去好远,心里还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。我娘在后座上一直乐,说这姑娘真直爽,三儿你这运气不错啊。我没说话,只是闷头蹬着车子,但那心里头却暖融融的。
那时候的集市虽然土,虽然乱,但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那么简单。一毛钱的争执,能换来一个姑娘的放声大笑,也能换来一段没头没脑却又真诚得要命的情感。
后来啊,我真的又去了那个摊子,不仅带去了自己家种的一袋子红薯,还带去了我那颗情窦初开的心。再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,那个在肉摊前大笑着问我要不要处对象的姑娘,成了我后来的媳妇,也就是我孩子的娘。
如今回想起来,1989年的那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每当家里包饺子的时候,我媳妇还是会嫌弃我割的肉不好,我还是会跟她争论几句价格。她还是会像当年那样,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笑着说,张三你这脾气一点没变。
生活就是这样,吵吵闹闹的一辈子,最后剩下的全都是那点最朴实、最温热的念想。那些年赶集的日子,那辆二八大杠,还有那个在肉摊前放刀大笑的姑娘,全都留在了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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